民國元年第一役:1912 漏列中醫案,中醫如何從學制中險些消失

引言

1912 年冬天,上海神州醫藥總會會長余伯陶翻開北洋政府新頒的《醫學專門學校規程》,越看越是心涼:整本規程列滿解剖學、細菌學、藥學,從頭到尾卻找不到「中醫」二字。這一「漏」,險些讓傳承數千年的中醫連進入現代學制的資格都失去。這樁民國醫藥史上著名的事件,就是「漏列中醫案」。

你大概會同意:一所學校教不教中醫,聽起來像教育細節,實則關乎一個行業的生死。民國甫一開場,新政府仿效日本明治維新,在「壬子癸丑學制」裡只列西醫(醫學、藥學),將中醫完全摒於教育系統之外。教育總長汪大燮更公開放話「吾國醫毫無科學根據,一律不准立案」,擺明要獨尊西醫、廢止中醫。

本文承諾帶你回到 1912 到 1914 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:從民國學制改革說起,認識汪大燮與丁甘仁、余伯陶這批中醫領袖的對壘,細看「醫藥救亡請願團」如何從上海出發、直闖北京,再到教育部如何在全國輿論壓力下收回成命。讀完你會明白,這場險些被遺忘的「第一役」,如何催生了中醫界的組織化,以及往後「中醫科學化」的覺醒。

一句話結論:「漏列中醫案」是民國中醫存廢之爭的第一場正面交鋒,中醫界靠全國串聯請願,硬是把中醫從學制名單的邊緣拉了回來。

關鍵要點
– 1912 年北洋政府頒布「壬子癸丑學制」,在醫學教育課程中只列西醫(醫學、藥學),完全漏列中醫,史稱「漏列中醫案」。
– 教育總長汪大燮(1912.7–1913.9 在任)公開主張「吾國醫毫無科學根據,一律不准立案」,傾向獨尊西醫、廢止中醫。
– 上海神州醫藥總會余伯陶、包識生等串聯全國,至 1913 年 10 月已有 19 省市響應,組成「醫藥救亡請願團」推派葉晉叔等代表晉京。
– 汪大燮 1913 年底直言「余決意今後廢去中醫、不用中藥」,引爆輿論;教育部與國務院 1914 年 1 月先後覆文,收回成命。
– 此案是民國「中醫存廢之爭」第一戰,催生中醫界組織化與「中醫科學化」覺醒,為 1929 廢止舊醫案與國醫節埋下伏筆。

一、事件背景——民國建立與學制改革(壬子癸丑學制)

要理解「漏列中醫案」為什麼驚動全國,得先回到民國開場的那張課程表。

1912 年 1 月,中華民國成立,太醫院隨著清帝遜位一併解散,中醫失去了最後一點官方身分。新政府急著建立現代教育體系,教育部於當年 7 月召開第一屆教育會議,9 月公布《中華民國教育新法令》。緊接著,醫藥學教育的規程分兩批頒布:第一批在 1912 年 11 月 22 日,發出《醫學專門學校規程令》(部令第 25 號)與《藥學專門學校規程令》(部令第 26 號);第二批在 1913 年 1 月,頒布《大學規程》,把大學分為文、理、法、商、工、農、醫七類,醫科再細分為「醫學」與「藥學」兩門。

問題出在哪裡?出在這兩批規程裡,無論是醫學的五十多門課,還是藥學的五十多科,從解剖學、細菌學到無機化學,統統沒有中醫藥的位置。整套「壬子癸丑學制」把中醫完全漏列——這就是後世所稱的「民元教育系統漏列中醫事件」,簡稱「漏列中醫案」。

當時中醫界最怕的,不是一時被忽視,而是日本的前車之鑑。明治維新之後,日本明令廢除「皇漢醫」,漢方醫幾乎一夜之間消失。中醫界看在眼裡,很清楚:學制決定的是資源、是師資、是下一代的江湖地位。中醫向來靠師授家傳,本不依賴學堂;可一旦國家學制把中醫「除名」,等老一輩過身,這門學問便要自生自滅。

正如南京中醫藥大學相關專題所整理(見國家中醫藥博物館 nmtcm.cn),這套學制表面「先其所急、致難兼采」,實則是把中醫推到現代教育的門外。中醫界一片譁然,卻也由此驚醒:要保住飯碗,不能再散沙一盘,必須組織起來、發聲、請願。

想先看清整場抗爭的時間脈絡?歡迎回到【民國往事】專欄總覽,一覽從 1912 到 1949 的中醫存亡六役。

二、核心人物——汪大燮 vs 丁甘仁/余伯陶等中醫領袖

任何一場風暴,台上總有幾個關鍵名字。這場「漏列中醫案」的對壘雙方,一邊是手握學制大權的教育總長,一邊是為中醫請命的上海名醫。

汪大燮(1860–1929),民初外交官出身,1912 年起出任教育總長。他深受「全盤西化」思潮影響,對中醫毫不留情。宋大仁在《中醫教育討論集》序文中記下他的態度:「民國肇建,教長汪大燮氏,以吾國醫術毫無科學根據,即力主廢去中醫,於醫學課程專取新法。」汪大燮更曾公開斷言:「吾國醫毫無科學根據,一律不准立案。」他主張效法日本,把中醫連根拔起,獨尊西醫。

另一邊,上海中醫界站出幾員大將:

余伯陶(字德埙,江蘇嘉定人),神州醫藥總會會長,著有《鼠疫抉微》,主編《神州醫藥學報》,是這場救亡運動的發起靈魂。包識生(1874–1938,福建上杭人),出身傷寒世家,與余伯陶、顏伯卿等創辦神州醫藥總會,更辦起神州醫藥專門學校與神州醫院,自編《傷寒雜病講義》《診斷學》等教材;他教出的學生,後來出了秦伯未、章次公、程門雪等一代名醫。丁甘仁(丁澤周,江蘇武進孟河醫派),上海頂尖臨床名家;夏應堂與他齊名,同為滬上中醫中堅。丁、夏二人日後更合力籌辦上海中醫專門學校,把「中醫也要辦正規教育」從口號變成現實。

1910 年代中醫診所內,老醫者於燈下為病人把脈、研讀古籍經方,暖色調氛圍
1910 年代中醫診所內,老醫者於燈下為病人把脈、研讀古籍經方,暖色調氛圍

迷你故事|一場千年未有的送行
1913 年 11 月,上海神州醫藥總會為即將晉京的代表舉行歡送會。會長余伯陶握著葉晉叔的手,語氣鄭重得像在交代遺志:「這次赴京請願,是我國醫藥界幾千年從來沒有過的事情,是挽救我國醫藥的一次重大創舉。它對今後醫藥前途關係很大,希望代表們以堅定的毅力、百折不撓的精神,去達到保存中醫藥的目的。」一位老醫者對另一位老醫者說「幾千年未有」,這句話背後,是一個行業對存亡的直覺。葉晉叔點頭領命,幾日後便踏上北上的火車——這一去,要在總統府與教育部之間,為中醫叩門。

三、事件經過——時間線(1912→1914)

這場救亡,像一部三幕劇,節奏一步步逼緊。

第一幕:學制頒布,中醫「被除名」(1912.11–1913.1)
隨著兩批醫學規程落地,中醫界驚覺自己連「上榜」的資格都沒了。上海神州醫藥總會率先抗議,一面向國務院、教育部呈文,請保存中醫中藥、准設神州醫校,一面串聯各省同業。

第二幕:十九省市響應,救亡請願團成軍(1913.3–10)
1913 年 3 月,神州醫藥總會正式把「組織救亡請願團」列為首要任務,致電各省。短短半年,全國已有 19 個省市的醫學團體響應,藥業如北京同仁堂、西鶴年堂也加入聲援。這支被後人稱為「全國醫藥請願團」的隊伍,推舉出葉晉叔(上海)、王問樵(浙江)、劉筱雲(廣東)、陳春園(北京)、恽薇蓀等為代表,請願書由李晉臣、徐相寰起草,包識生修改,余伯陶審定,標題擲地有聲:「懇請提倡中醫中藥,准予另設中學(指中醫學)醫藥專門學校,以重民命而順輿情事。」

第三幕:晉京叩門,碰了一鼻子灰(1913.11–12)
1913 年 11 月 23 日,請願代表從上海啟程赴京。到了北京,經人引介要向教育總長汪大燮遞交請願書,汪大燮卻堅決不收。代表們義憤填膺,轉而把請願書呈交國務院。孰料 1913 年底,汪大燮接見前來為北京醫學會立案的代表時,竟當面撂下狠話:「余決意今後廢去中醫、不用中藥,所謂立案一節,難以照准。」這句話經報章流傳,舉國中醫界為之譁然。

1912 年民初教育部衙門外,身著長袍的中醫界代表手持請願書聚集請願,場面肅穆莊嚴
1912 年民初教育部衙門外,身著長袍的中醫界代表手持請願書聚集請願,場面肅穆莊嚴

第四幕:輿論沸騰,政府收回成命(1914.1)
汪大燮的「廢醫論」一出,各地中醫團體紛紛撰文駁斥、舉行抗議。在鋪天蓋地的輿論壓力下,北洋政府終於鬆口。1914 年 1 月 8 日,教育部批復葉晉叔等人的請願書,雖仍以「世界大同、科學日精」為由,把中醫學校課程「暫從緩議」,卻明言「並非於中醫、西醫有所歧視」;1 月 16 日,國務院正式復文,重申並無「廢棄中醫之意」,除厘定中醫學校課程一節暫緩外,其餘各節「應准分別籌辦」,並准各地就中醫學校開辦事項立案。中醫,就這樣險險保住了在學制系統中的一席。

想知道這場「第一役」如何升級為十七年後的總決戰?請續讀我們的1929 廢止舊醫案與國醫節由來,看中醫界如何用罷市與請願,把一紙廢醫令擋在門外。

四、正反衝突——廢醫派 vs 救亡請願

這場抗爭,表面是「科學與傳統」之爭,骨子裡是生存權之爭。雙方的原話,今天讀來仍火藥味十足。

廢醫一方的邏輯:汪大燮的立場最乾脆——「毫無科學根據,一律不准立案」。教育部回復各地中醫團體的電文也寫得明白:「部頒醫藥專門學校規程,系由臨時教育會議,參照中西,擇善詳訂,決非有所歧視。至中醫中藥專校,既為部令所無,所請立案之處,礙難照辦。」言下之意:不是我歧視你,是你不在我的「科學」名單上,所以無從立案。

中醫界的陳情:楊百誠在〈提議中醫一門請加入學校系統文〉中駁得辛辣:「學校系統漏列中醫一門……此與限制亡國人民不准研究本國學術何異?世間最奇怪最不平等之事,孰過於是!」這不是書生論戰,而是四萬萬人健康權的吶喊。請願代表葉晉叔等人赴京前,上海各界為他們舉行歡送,神州醫藥總會的號召響徹滬上;請願書一旦轉呈國務院,全國十九省市的聲援電文如雪片般飛向北京。

值得注意的是,這一役與日後的學理大戰性質不同。1917 年余雲岫出版《靈素商兌》,才從理論上系統炮轟《黃帝內經》(詳見我們的《靈素商兌》與民國中醫廢存之戰專文)。而 1912 這一場,拼的不是「陰陽五行對不對」,而是「中醫有沒有資格進學堂」——是制度層面的生死戰。

迷你故事|一記耳光般的「狠話」
1913 年底那句「余決意今後廢去中醫、不用中藥」,對請願代表來說,不啻一記耳光。他們懷揣請願書北上,本是抱著「講道理」的心情,沒想到教育部長連書都不肯收,還當眾宣示要廢醫。消息傳回上海,《神州醫藥學報》的編輯室整夜未眠,余伯陶、包識生連夜起草反駁文稿。正是這句不留餘地的狠話,反而點燃了全國中醫界的怒火——原本觀望的省份,這下全站了出來。有老中醫後來回憶:「他越要廢,我們越要保。」汪大燮大概沒想到,自己的一句話,竟成了中醫界最好的動員令。

五、結果與影響——教育部收回成命,中醫科學化覺醒

「漏列中醫案」一役險勝,但勝得並不乾脆。

贏的一面:北洋政府公開表示「無廢棄中醫之意」,教育部 1914 年 1 月 8 日的批復甚至肯認:「中國醫藥上自神農皇帝,下至民國,名醫輩出,力起沉疴,活人無數。若能溝通中西醫學,以科學方法研究整理,則我國醫界必有可觀。」中醫保住了在學制系統中的存在,往後十餘年迎來相對寬鬆的辦學空間。

輸的一面:政府始終沒把中醫正式納入學制。國務院雖准各地就中醫學校「分別籌辦」,卻把「厘定中醫學校課程」一節「暫從緩議」——說白了,學校可以私辦,但不算國家學制內的正式學歷。這道門檻,讓中醫教育長期遊走於灰色地帶。

然而,這場險勝催生了兩件影響深遠的事:

其一,中醫界組織化。 神州醫藥總會、各地醫藥公會紛紛成立,中醫第一次意識到「散沙成團」的力量。日後 1929 年的全國大罷市、1931 年的中央國醫館成立,都可追溯到這次的串聯經驗。

其二,中醫科學化的覺醒。 既然對手拿「科學」當尺,中醫就必須回答「你為什麼有效」。丁甘仁、夏應堂等人辦上海中醫專門學校(1915 年),內務部批復竟寫道:「今丁澤周等欲振餘緒於將湮,設學堂而造士,兼附設醫院,兼聘西醫,具融會中西之願,殊足嘉許。」「兼聘西醫」四字,正是「中醫科學化」最早的種子——中醫不再拒絕西學,而是想辦法與之對話。

象徵「中醫科學化」起點——攤開的中醫古籍與顯微鏡、西醫解剖圖並置一桌,喻傳統與現代相遇
象徵「中醫科學化」起點——攤開的中醫古籍與顯微鏡、西醫解剖圖並置一桌,喻傳統與現代相遇

迷你故事|一紙批復裡的「兼聘西醫」
1915 年,丁甘仁(丁澤周)在滬上籌辦上海中醫專門學校,向內務部呈請立案。誰也沒料到,官府的批復竟透著一絲欣賞:「兼聘西醫,具融會中西之願,殊足嘉許。」一句「兼聘西醫」,點出了民國中醫自救的聰明路數:不是閉門排外,而是把西醫請進自家課堂。後來這所學校走出章次公、程門雪等大家,證明中醫也能辦正規教育。丁甘仁用一所學校告訴世人:保住中醫,靠的不只是抗爭,還有把本事教給下一代的本事。

這段險勝的歷史,對今天的我們有何啟示?歡迎延伸閱讀健康養生專欄,看中醫如何在現代社會裡守住根基、又把科學語言學了回來。

香港視角

民國初年北洋政府「漏列中醫」之際,海角一隅的香港,走的是另一條路。作為英殖民地,香港早期中西醫本就並存:東華醫院、華人公立醫局長年推行中醫贈醫施藥,讓普羅市民看得起病;何啟、尹文楷等華人議員更在立法局與市政層面,為中醫的認受四處奔走。與內地轟轟烈烈的「存廢之爭」相比,香港的中醫沒有被「廢」的危機,卻也長期處於「不被規管、亦不被重視」的夾縫——這恰恰是一種安穩的對照。

有趣的是,當年北洋與南京政府糾結的問題——「中醫憑什麼算一門正規醫學」——香港在九十年後給出了另一種答案。1999 年《香港中醫藥條例》確立註冊中醫師制度,設中醫組執業資格與持續進修要求,把「誰算中醫、中醫要懂什麼」寫進了法律。某種意義上,這正是民國那場辯論的另一種結局:不靠請願團叩門,而靠制度把中醫安頓下來。若你想認識這套制度背後的藥材知識,不妨從本站認識藥物與中醫材專題讀起,看看日常一味中藥的前世今生。更多港聞與中醫政策脈絡,亦可參考橙新聞的相關報導。

延伸閱讀

權威外鏈(進一步考證)
– 南京中醫藥大學/國家中醫藥博物館專題:https://www.nmtcm.cn/
– 光明網 中醫藥文化專題:https://www.gmw.cn/
– 橙新聞(港聞):https://www.orangenews.hk/

結論

1912 年的「漏列中醫案」,是民國中醫存廢之爭的第一場正面交鋒。汪大燮想在學制裡把中醫「除名」,余伯陶、包識生、丁甘仁卻率全國十九省市中醫界串聯請願,硬是把中醫從學制名單的邊緣拉了回來。這場險勝,催生了中醫界的組織化,也點燃了「中醫科學化」的覺醒,為日後 1929 廢止舊醫案、國醫節,乃至 1931 中央國醫館埋下伏筆——而這場仗,直到1947 黃弼卿案仍未真正打完。

下一次當你走進中醫館、抓一帖中藥,不妨記起 1912 年那張漏了中醫的課程表:我們今天能正正當當看中醫,並非天經地義,而是一群人寧可北上叩門、賭上飯碗也要守住的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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