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全中國（乃至全球華語社群）的中醫師，每年都要隆重紀念 3 月 17 日？這個節日背後，藏著一場幾乎讓中醫絕種的生死之戰。
國醫節由來，要從 1929 年說起。那一年，西醫余雲岫在南京的中央衛生委員會會議上，拋出一份名為「廢止舊醫以掃除醫事衛生之障礙案」的提案（後世稱為廢止舊醫案）。他的盤算很毒：不硬性禁絕中醫，而是用「限期登記、不再發新牌、禁辦中醫學校」三招，讓中醫隨著老一輩過世而自然消亡。消息經《新聞報》披露後，全國中醫界譁然。以謝利恒、陳存仁為首的中醫領袖，連忙召開全國醫藥團體大會，發動罷市、組織請願團直闖南京。這場謝利恒 陳存仁 請願的壯舉，最終逼使國民政府撤銷法案。為紀念這場勝利，中醫界把大會揭幕的 3 月 17 日定為國醫節——這正是3月17日 國醫節的誕生。
你或許以為國醫節是官方欽定的節日，像中秋、端午那樣由朝廷頒佈。其實它誕生於民間的抗爭，是中醫界用罷市、請願、乃至賭上飯碗換來的紀念日。本文將為你還原 1929 年這場「存亡之戰」的完整經過：從南京衛生會議的暗流、余雲岫與謝利恒陳存仁的針鋒相對，到請願團晉京時那些驚險又熱血的細節。讀完你會明白，為什麼將近一百年後，我們仍要記住這一天。
1929 年的陳存仁，才二十一歲，上海診所剛開張，名氣還沒打出來。但正是這個年輕中醫，成了整場抗爭的發動機。他在回憶錄《銀元時代生活史》裡寫道：「老一代的中医，由於習慣關係，都是安份守己以不问他事為主旨，所以要他們出面領導反抗，是不可能的事……做實際工作，是要我們年輕一代來做的。」（陳存仁，《銀元時代生活史》，轉引自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）於是他與張讚臣四處聯絡，把散落全國的中醫團體串聯起來——一個年輕人，就這樣把一盤散沙聚成了怒濤。
想了解這場抗爭在整個民國中醫存亡史中的位置？歡迎回到《民國往事》專欄總覽，一覽從 1912 到 1949 的六場關鍵戰役。
事件背景——1929 南京衛生會議與中醫的生存危機
晚清以降，西風東漸，中醫的地位一路下滑。1912 年民國初立，北洋政府頒佈醫學教育章程，竟把中醫完全漏列；1917 年余雲岫更寫下《靈素商兌》，從學理上系統攻擊《黃帝內經》（參見1917 年《靈素商兌》論戰一文，理解余雲岫的思想淵源）。這些伏筆，都為 1929 年的總爆發埋下火藥。
1929 年 2 月 23 至 25 日，南京黄埔路 1 號的衛生部大樓裡，首屆「中央衛生委員會」開會。衛生部長薛篤弼是馮玉祥派系的人，本身非醫學出身，卻禮聘了十七名委員——清一色是西醫。在這場中醫全員缺席的會議上，余雲岫提出了中字第十四號提案。
余雲岫留學日本，深受明治維新廢除漢醫的影響。他主張「醫學革命」，認為中醫理論「荒唐怪誕」，必須效法日本全面廢除「舊醫」。在會上他放話：「舊醫一日不除，民眾思想一日不變，新醫事業一日不能向上……為民族進化計，不可不取斷然手段。」這「斷然手段」，就是後來惡名昭彰的六項辦法。
核心人物——余雲岫（提案方）vs 謝利恒、陳存仁（請願領袖）
要理解這場抗爭，得先認識對壘的雙方。
余雲岫（1879–1954），原名余岩，浙江鎮海人。他早年留日學醫，回國後提倡「廢醫存藥」——中醫連根拔掉，中藥則當作研究資料留用。這份余雲岫 廢止中醫案的提案，列明六項消滅中醫的具體辦法：一、施行舊醫登記，限期一年；二、限五年訓練舊醫，無證書者停業；三、五十歲以上、執業二十年者發特種執照（有效期十五年，但禁看傳染病、禁發死亡證）；四、禁止登報介紹舊醫；五、檢查新聞雜誌，禁非科學醫學宣傳；六、禁止成立舊醫學校。最狠的是第六項——不准辦學，等於斷了中醫的後代。
謝利恒（謝觀），上海名醫、中國醫學大辭典主編，德高望重，被推為請願團團長。陳存仁後來回憶，謝老師曾說：「這次運動是陳存仁首先推動起來的，我需要他來做總幹事。」
陳存仁（1908–1990），年輕一代的「醫界才子」，辦有《康健報》，全國中醫團體的通訊錄就在他手裡。他擔任大會主持人兼請願團總幹事，是這場運動的實際操盤手。這對師徒，一老一少，扛起了中醫的生死旗幟。
這段人物恩怨還沒完——1931 年政府成立中央國醫館，看似妥協實則角力，詳見我們的1931 年中央國醫館成立專文。
事件經過——時間線（提案→全國大會→罷市→晉京請願→撤案）
這場抗爭，像一場三幕劇，節奏緊湊得驚人。
第一幕：風聲走漏（2 月下旬）
2 月 26 日，上海《新聞報》一則簡訊，把中衛會的決議抖了出來。3 月 4 日，余雲岫自己主編的《社會醫報》更洋洋得意刊出專刊。全國中醫界這才驚覺：原來要被「溫水煮青蛙」了。
第二幕：全國大會與罷市（3 月 17 日）
3 月 17 日，來自十五省、二百多個團體、共二百八十一代表，湧進上海總商會大樓。會場懸著巨幅標語：「提倡中醫以防文化侵略」「提倡中藥以防經濟侵略」，口號是「反對廢除中醫」「中國醫藥萬歲」。大會成立「全國醫藥團體總聯合會」，並決議組請願團晉京。上海中醫界當日罷市半天、停診聲援，連藥店職工都上街。這一天的盛況，《申報》稱為「一年來民眾運動所未有」。
第三幕：晉京請願（3 月 20 日夜出發）
大會推選謝利恒、隋翰英、蔣文芳、張梅庵、陳存仁五人為請願代表，張讚臣、岑志良為秘書。3 月 20 日深夜，他們乘夜車直奔南京。火車一站一站停，沿途中醫界列隊歡迎，據記述鎮江車站因人群過擠，竟有小孩被踩踏傷亡——可見當年民氣之沸騰。
到了南京，請願團先後向國民政府五院、中央黨部遞交請願書。最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衛生部長薛篤弼的宴席上。薛篤弼原以為小事一樁，沒料到輿論炸鍋、連馮玉祥都打電話訓他。宴後他當面許諾：「我當一天部長，決不容許這個提案獲得實行。」還說：「本部長對於行政方針，以中國國情為左右，對於中西医並無歧視……對於中西醫學，斷不有所偏袒。」（轉引自《陳存仁學術經驗集》）行政院長譚延闓更直白：「中醫決不能廢止！我做一天行政院長，不但不廢止，而且還要加以提倡。」
尾聲：撤案（3 月下旬）
在各方壓力下，衛生部先後函復各地中醫團體，否認有「廢除中醫」之說，最後正式撤銷前項佈告與命令。一場差點成功的「溫和滅醫」，就這樣被民意擋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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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反辯論／衝突——廢醫論點 vs 中醫界陳情（摘原話）
這場抗爭表面是「科學 vs 傳統」，骨子裡是生存權之爭。雙方原話，今天讀來仍火花四濺。
廢醫一方的論點：余雲岫給出四點理由——（一）中醫理論皆屬荒唐怪誕；（二）中醫脈法出於緯候之學，自欺欺人；（三）中醫無能預防疫癘；（四）中醫病原學說阻遏科学化。他甚至把中醫等同巫術，直指「中醫是殺人的禍首」。西醫汪企張更在報上奚落：「舊醫的命運只有明年一年了……奉勸誤入歧途的青年子弟及早回頭。」
中醫界的陳情：謝利恒、陳存仁領銜的請願書，句句擲地有聲。大會閉幕宣言更慷慨激昂：「如必欲以莫須有冤獄相加……則吾人惟有先自引退，靜聽全國三萬萬五千萬民眾之最後公判！」名醫陸淵雷跟余雲岫辯論時，充滿自信地說：「試行全國投標大抉選……吾知信中醫中藥者，必得百分之九十五。」這不是書生論戰，而是四萬萬人健康權的吶喊。
結果與影響——法案撤銷、國醫節誕生（3/17）、但教育部仍限中醫學校
抗爭勝了，但只是慘勝。
贏的一面：廢止舊醫案被撤銷，中醫逃過一劫；3 月 17 日正式成為國醫節，從此年年紀念；謝利恒、陳存仁獲聘衛生部顧問；後來更催生 1931 年的中央國醫館。
輸的一面：政府並未真正放棄「廢醫」思路，只是換了手法。教育部隨後仍以「非最新學說」「非具有完全科學知識」為由，把中醫學校立案「應勿庸議」——也就是不承認中醫學校的法定地位。這道門檻，讓中醫教育長期處於灰色地帶。直到 1947 年，黃弼卿案再次掀起中醫執業資格的爭議，說明這場仗從未真正打完。
撤案之後，請願代表回滬前在南京路王開照相館拍了一張歷史性合影。陳存仁在回憶錄裡寫道：謝利恒堅持「前面一定還要擺一個位子」，先拉蔣文芳坐在前排，又用力把陳存仁也拉來同坐——「這一次，你確有坐在前面的資格」。從前師生不能並坐，這張破例的合照，定格了國醫節由來裡最溫柔的一幕：勝利屬於整個中醫界，而非某個人。
這段險勝的歷史，對今天的我們有何啟示？歡迎延伸閱讀健康養生專欄，看中醫如何在現代社會裡守住根基。
歷史意義——一場「存亡之戰」如何變成節日
香港視角
這場發生在上海與南京的風暴，海角一隅的香港並未缺席。當年上海大會募款，香港中醫界便匯去一百銀元以示聲援（見教育部歷史文化學習網記述）。更關鍵的是，這場運動的靈魂人物陳存仁，1949 年後移居香港，在九龍彌敦道、銅鑼灣設診行醫，1957 年更獲推選為東華三院總理——這間香港最老牌的慈善醫療機構，自此與國醫節的精神結下不解緣。
學者范家偉（香港城市大學）研究指出，1950 年代的香港中醫界，正處於發展困境，恰恰透過年年慶祝「國醫節」，向公眾訴說自身處境、呼籲改革中醫。換言之，國醫節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內地的節日，而是整個華語中醫社群的共同記憶。時至今日，海外華人社會仍在 3 月 17 日辦慶典，紐約、三藩市的中醫團體年年聚首——3月17日 國醫節早已跨越地域，成為全球中醫人的節日。
從劫到節
「節」字本義是竹節，過得去是慶典，過不去是劫難。1929 年這一關，中醫險險渡過，於是「國醫節」誕生——它提醒每個中醫人：來之不易的地位，是用抗爭換來的。正如陳存仁所言，他們那時「沒有錢、沒有權，只有一顆守護中醫的心」。
延伸閱讀
- 1912 年臨時政府漏列中醫案：民國一開場，中醫就被踢出醫學教育體系，埋下日後衝突的種子。
- 1917 年余雲岫《靈素商兌》中西醫論戰：理解「廢醫」思想的源頭，余雲岫如何從學理上炮轟《內經》。
- 1931 年中央國醫館成立：撤案之後，政府成立國醫館，角力轉入體制內。
- 1947 年黃弼卿案：戰後中醫執業資格再起波瀾。
- 站內專欄：那些年那些事｜健康養生
權威外鏈（進一步考證）
– 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：〈學理討論，還是生存抗爭——1929 年中醫存廢之爭評析〉http://jds.cssn.cn/xscg/ybwz/201605/t20160506_5253935.shtml
– 國家中醫藥博物館：https://www.nmtcm.cn/
– 國家中醫藥管理局：〈全國中醫界反擊「廢止舊醫案」〉http://www.natcm.gov.cn/hudongjiaoliu/guanfangweixin/2019-02-22/9076.html
結論
1929 年的廢止舊醫案，是一場差點成功的「溫和滅醫」。余雲岫想用登記限期、禁辦學校令中醫自然消亡；謝利恒、陳存仁卻率全國中醫界罷市、請願，硬生生把法案擋了回去。3 月 17 日從此成為國醫節，而國醫節由來的每一筆，都寫著中醫人的骨氣。
下一次 3 月 17 日，當你經過中醫館，不妨記起這段歷史：我們今天能看中醫、抓中藥，並非天經地義，而是一群人寧可賭上飯碗也要守住的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