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靈素商兌》與民國中醫廢存之戰:余雲岫如何向《內經》宣戰

一本只有兩萬五千字的小冊子,差點在 1917 年替延續三千年的中醫傳統寫下死刑判決書。這本書叫《靈素商兌》,作者余雲岫,一位留日歸來的西醫。他手裡拿的不是刀,而是顯微鏡、解剖臺與一整套現代生理學——他要證明,《黃帝內經》裡的陰陽五行、臟腑經絡,全都是「偽說」與「迷信」。

先給結論:1917 年,余雲岫出版《靈素商兌》,以現代解剖學、生理學、病理學為武器,全面否定《內經》與陰陽五行,把中醫斥為「不科學」甚至「殺人的禍首」。中醫學者杜亞泉、恽鐵樵隨即撰文反駁。這場交鋒拉開了民國中西醫長達十餘年的學理論戰,也讓「廢醫」思想從學界走入社會。

你也許會同意:在「科學」儼然成為新宗教的民初,任何說不清「為什麼有效」的傳統,都顯得岌岌可危。中醫便站在這道審判席上。本文承諾帶你還原這場辯論的來龍去脈:誰先開火、雙方各自搬出了什麼論據、一句句原話如何針鋒相對,以及它如何改寫中醫往後百年的命運。我們會從民初西學東漸的背景講起,認識余雲岫與杜亞泉、恽鐵樵這三位關鍵人物,再細讀《靈素商兌》與《群經見智錄》的正面交鋒,最後落到香港——謝永光、張公讓這一批香港中醫,又是怎樣回應「科學化」這道時代命題的。

想先看清楚整場抗爭的時間線?歡迎回到我們的專欄〈民國往事〉,一文讀懂中醫從制度到學理被逼到牆角的來龍去脈 → 回顧《民國往事》專欄

關鍵要點
– 1917 年余雲岫出版《靈素商兌》(約二萬五千字),以現代解剖生理學全面批判《黃帝內經》,視陰陽五行、臟腑經絡為「偽說」。
– 余雲岫受日本明治維新「廢止漢醫」啟發,主張「廢醫存藥」,認為「不殲《內經》,無以絕其禍根」。
– 中醫學者杜亞泉(1920)、恽鐵樵(1922《群經見智錄》)先後撰文反駁,開啟民國中西醫學理大論戰。
– 恽鐵樵提出「《內經》之五藏,非血肉之五藏,乃四時之五藏」,主張中西醫「殊途同歸」,奠定「發皇古義、融會新知」路線。
– 《靈素商兌》使「廢醫」思想廣為流傳,論戰延續十餘年,並直接催熟了後來的「中醫科學化」運動。

一、事件背景——民初西學東漸,《內經》權威受到的挑戰

時間回到二十世紀初。清王朝剛垮臺,新的共和國還在摸索自己的模樣,而在醫學這一隅,一場靜默的「換防」早已開始。自鴉片戰爭以降,西方醫學挾著解剖學、生理學、病理學、細菌學的精確語言大舉東來。它以「看得見、量得準、可重複」為標榜,迅速佔據了新式學堂與城市醫院的舞臺。

對比之下,以《黃帝內經》為聖經的中醫,其理論基石——陰陽五行、五運六氣、臟腑經絡——在當時許多受過新式教育者眼中,越來越像一套「說不清」的玄學。晚清以來,俞樾等學者已開「廢醫」之先聲;到了民初,知識界批評中醫「愚昧落後」的聲音日漸高漲。原本統一的醫界,漸漸裂成中醫與西醫兩大陣營,各自辦雜誌、組公會、立學說。

民初上海租界一間中西書局,櫥窗左側陳列線裝《黃帝內經》,右側擺放西文解剖圖譜,象徵兩套醫學體系的相遇
民初上海租界一間中西書局,櫥窗左側陳列線裝《黃帝內經》,右側擺放西文解剖圖譜,象徵兩套醫學體系的相遇

正是在這樣的氛圍裡,《內經》這部傳世兩千年的經典,第一次被系統地放上「科學」的天平稱量。而出手的人,是一位剛從日本學成歸國的年輕西醫。

二、核心人物——余雲岫 vs 杜亞泉、恽鐵樵

要理解這場論戰,得先認識臺上的三位主角。

余雲岫(1879—1954),名岩,號百之,浙江鎮海人。他少年貧寒,1905 年公費赴日,先後就讀日本體育會、東京物理學校,1908 年考入大阪醫科大學,1916 年畢業回國。留日期間,他深受日本明治維新「廢止漢醫」的衝擊——看著漢方醫被取締、西醫獨佔鰲頭,他發出「長習新醫,服膺名理」的感嘆,立志以「醫學革命」為終身志業。回國後曾任公立上海醫院醫務長、商務印書館編輯,後來更成為上海市醫師公會首任會長。他主張「廢醫存藥」:中醫理論該廢,但中藥可用科學方法研究保存。

杜亞泉(1873—1933),浙江紹興人,是民初重要的啟蒙思想家,長期主理《東方雜誌》筆政。鮮為人知的是,他早年曾在南潯浔溪公學任校長,而當時的學生裡,就有後來寫《靈素商兌》的余雲岫。

迷你故事|一場師生對決
1917 年《靈素商兌》出版時,余雲岫大概沒料到,最早舉起反駁之筆的,竟是自己的老校長。1920 年秋天,杜亞泉以《東方雜誌》主編之姿,寫下〈中國醫學的研究方法〉一文,溫和卻堅定地說:「余先生著的《靈素商兌》一書,就是極力排斥這種理論的。鄙人相信余先生的醫學……但是他批評中國醫學的理論,說他欺偽,要一起推翻他,這一點鄙人卻不以為然。」一位校長為學生「糾偏」,成了民初醫界一段耐人尋味的插曲。

恽鐵樵(1878—1935),名樹珏,江蘇武進人。他本是新文學人,當過商務印書館《小說月報》主編,翻譯過契訶夫的小說。轉行學醫,源於一場家庭慘劇——他的子女接連死於傷寒,西醫束手,反而是中醫救回了後來的孩子。這讓他發憤研讀《內經》,由文入醫,終成一代名醫與中醫理論家。

迷你故事|從小說家到中醫捍衛者
恽鐵樵一生最動人的轉折,是「喪子而學醫」。民初某年,他接連失去幾個孩子,西醫診斷不出所以然,最後靠中醫調治才保住幼子。這位飽讀詩書的文人,自此把筆從小說移向醫經。1922 年,他寫出《群經見智錄》,第一次系統回應余雲岫。後來他回憶讀《靈素商兌》時「未嘗不廢然思返」,但終究選擇留下來,為中醫講出一套道理——這份執著,正是民國中醫存續的精神寫照。

三、事件經過——《靈素商兌》出版、中醫界反駁、論戰展開

1917 年,余雲岫的《靈素商兌》正式出版。全書約二萬五千字,分篇從陰陽五行、五臟六腑、臟腑生理、經脈絡脈、十二經脈、切脈、病原、病變等角度,以當時的西方醫學知識逐一「辨斥」《內經》之「謬誤」。書名「商兌」取自《易經》「商兌未寧」,名義上是商榷斟酌,實質上是一場毫不留情的批判。

余雲岫在書中自陳寫作目的:「故著《靈素商兌》,以痛詆陰陽五行、十二經脈、五藏六府之妄,從實地上指摘謬誤,以忠告國人……」(引自中國社會科學網近代史研究所學者論文,見 jds.cssn.cn)。他甚至斷言:「不殲《內經》,無以絕其禍根。」在他眼中,只要擊潰陰陽五行這套哲學框架,《內經》築起的中醫大廈便會應聲崩塌。

書出版之初,反響卻不如余雲岫所願——震撼有餘,回音寥寥。中醫界一時「或夜郎自大拒不接受新知,或乾脆無言以對」。但余氏沒有停手,接連寫出〈十二經脈論〉、〈五藏六府辯〉、〈陰陽五行論〉等文章,批判火力逐步升級。

轉折出現在 1920 年。這一年余雲岫再批中醫「陰陽、五行、十二經脈等話,都是說謊,是絕對不合事實的,沒有憑據的」,並歸納中醫之所以能治病,不過靠四點:藥物本身的作用、累積的經驗、人體自愈力,以及精神暗示。同年秋天,杜亞泉出手反駁;1922 年,恽鐵樵的《群經見智錄》問世,正式拉開中西醫長達十餘年的學理大論戰。

攤開的《黃帝內經》線裝書頁與一張西醫人體解剖插圖並置於書案,旁有毛筆與放大鏡,象徵兩套醫學語言的對視
攤開的《黃帝內經》線裝書頁與一張西醫人體解剖插圖並置於書案,旁有毛筆與放大鏡,象徵兩套醫學語言的對視

四、正反辯論/衝突——摘《靈素商兌》原句 vs 恽鐵樵《群經見智錄》等反駁

這一場論戰最有價值之處,在於雙方都拿出了具體論據。我們不妨並陳雙方原話,讓讀者自行判斷。

余雲岫如何批判陰陽五行?
他在《靈素商兌》中寫道:「所謂陰陽者,猶物之有表裡、動靜,數之有盈虛……自陰陽家言之,以配天地,以統萬物,遂為不可思議之種子……是則彼所謂陰陽者,神秘不可思議為造物主宰。」(引自貴州省政協文史資料)。他進一步抨擊五行:「至於五行之說,尤屬不根。其在印度、歐西則分四行,曰地、曰水、曰風、曰火。中夏則別為五行……是東西已不相同,孰得其真?已不可辨。」在他看來,把五行簡單等同於化學元素,便足以「推翻殆盡」。

余氏甚至把結論推到極端:「陰陽五行,偽說也。寸口診脈,偽法也。十二經脈、五藏六府,偽學也。」他自認「皆從實地上摘其謬誤,一言一語,不敢苟造,皆根本自然科學之大法,鐵案如山」。

杜亞泉如何回應?
杜亞泉不罵街,而是試圖用科學語言「翻譯」中醫概念。他以「血氣」為例:中醫所謂「血」,即血液;「氣」則指神經的作用,「氣以行血,血以攝氣」描述的其實是循環系統與神經系統的關係,本質與西醫生理學相通(見 newton.com.tw 余雲岫/杜亞泉條目)。他認為中醫之所以被批,歸根結底「不過他們沒有學過西洋科學,不能用科學的名詞和術語來解釋」。他更提醒國人,切勿盲目陷入「科學萬能」的迷信。

恽鐵樵如何反駁?
恽鐵樵在《群經見智錄》中提出了那句流傳至今的名言:「《內經》之五藏,非血肉之五藏,乃四時之五藏。」他指出:「西醫之生理以解剖,《內經》之生理以氣化……《內經》之五藏,非解剖的五藏,乃氣化的五藏。」換言之,余雲岫拿解剖學去證偽五臟,等於「用尺量鐘錶」——量具沒錯,但量錯了對象。《內經》的臟腑從來不是解剖實體,而是人身與天地四時節律相對應的功能模型。

他還說:「《內經》之陰陽,其妙處正在活變」,並主張「西醫之良者能愈重病,中醫治《內經》而精者亦能愈重病,則殊途同歸也」。對於余氏「於其所不知者不加思索而奴視之」的態度,恽鐵樵痛加針砭。更重要的是,他提出「發皇古義、融會新知」的綱領:中醫要吸收西醫之長,卻不能「援儒入墨」、全盤同化。這條路線,比單純的「存」或「廢」都高出一個層次,被視為往後百年中醫現代化的第一張路線圖。

民國書齋中兩疊攤開的稿紙,左為《靈素商兌》批駁手稿,右為《群經見智錄》辯護文字,中間一盞油燈,象徵一場隔空論戰
民國書齋中兩疊攤開的稿紙,左為《靈素商兌》批駁手稿,右為《群經見智錄》辯護文字,中間一盞油燈,象徵一場隔空論戰

延伸思考|「氣化」不是「解剖」的對手
恽鐵樵的辯護,關鍵在於把中醫從「落後的解剖學」重新定位為「另一類功能模型」。這一點,恰恰是現代許多中醫愛好者容易忽略的。想進一步理解中醫如何用「系統思維」而非「器官思維」看人體,可參考我們的「中醫基礎」專欄,從陰陽五行的樸素辯證邏輯讀起。

五、結果與影響——「廢醫」思想廣傳,學理戰拉開十餘年

《靈素商兌》出版之初雖未掀起巨浪,但它的種子後來發了芽。余雲岫的批判,被當時的輿論界大量接受,「廢醫」思想從學術圈擴散到社會,成了民國知識界的一股強音。1929 年,余雲岫在南京第一屆中央衛生委員會上提出「廢止舊醫以掃除醫事衛生之障礙案」,雖因中醫界全國抗爭而撤銷,卻把這場學理之爭推上了政治與社會的風口浪尖。

更重要的是,1920 年的「余杜之爭」與 1922 年的「余恽之爭」,始終保持在學理探討的範圍內,沒有淪為意氣之爭。余雲岫也自承:「余之攻舊醫,專就學理方面言之……純乎學術之爭也。」這種理性的交鋒,反而促成了中西醫之間的相互理解。

論戰的副作用同樣深遠:它逼著中醫界不得不正面回答「你的理論憑什麼成立」。陸淵雷、譚次仲、施今墨等人隨後提出「中醫科學化」,主張以西醫為參照、用科學方法整理中醫。可以說,《靈素商兌》這把火,既燒向了中醫的舊框架,也意外點亮了中醫自我革新的引信。

六、歷史意義——中醫科學化爭論的起點

放在長時段裡看,《靈素商兌》之戰是中醫「科學化」爭論的真正起點。它迫使中醫承認:光靠「歷代相傳、屢試屢驗」已不足以在現代立足,必須講清楚「為什麼有效」。恽鐵樵的「四時五藏」說、杜亞泉的「科學翻譯」說,以及後來「中醫科學化」的各家方案,都是這場辯論結出的果實。

關於余雲岫其人,歷史評價也日趨複雜。他雖被貼上「廢醫派」標籤,卻始終肯定中藥價值、提倡用科學研究國藥,甚至創製中藥製劑;他晚年整理中醫病名文獻,寫成《古代疾病名候疏義》,足見他對中醫文獻並非全盤否定。國家中醫藥博物館(nmtcm.cn)等機構至今仍將這段論爭視為近代中醫轉型的關鍵標本。

香港視角|謝永光、張公讓如何回應「科學化」

這場發生在上海、北京的論戰,餘波一路南延到香港。民國以來「廢醫」風波與中醫科學化的討論,正是香港中醫師探討中西溝通的重要背景。

謝永光(1928—),香港著名中醫藥史學家、針灸學家。他自 1950 年代起以發揚香港中醫藥為己任,1954 年組織「國際針灸研究所」,推廣針灸並培養人才;後來更數度率團參與世界針灸學術大會,成為香港中醫走向國際的先驅。他寫下的《香港中醫藥史話》(香港三聯,1998),為這座城市的醫脈留下珍貴紀錄。對謝永光而言,針灸的療效不需要靠玄學包裝,恰恰可以用現代語言被世界看見——這正是對余雲岫式質疑的一種溫和回答。

張公讓(1904—1981),曾就讀北京大學及協和醫學院,後畢業於廣州中山大學醫學院,1949 年舉家遷居香港。他畢生以溝通中西醫學為職志,在港主編《中國新醫藥》雜誌,主張「中醫必經科學洗禮」,把有價值的部分保存發揚,把玄學的部分(如五運六氣)捨棄。他提出中醫發展四方向:整理文獻以科學理論取代玄學理論、設中醫深造學校、發動西醫研究中醫、設立中醫研究院與中醫院。陳居霖等香港中醫亦同期辦學,標榜「養成中醫科學化的專材」,主張廢棄盲目崇拜五行氣化等學說。

迷你故事|一張遷港船票後的百年種子
1949 年,張公讓拒絕赴臺,舉家遷港,在九龍開業行醫、辦講習班、編雜誌。當時香港殖民政府對中醫「既不規管也不支持」,中醫使用者還被西醫搶走。張公讓卻在這夾縫中堅持一件事:中醫要活下去,先得過「科學」這一關。他主編的《中國新醫藥》流傳甚廣,直到 1960 年代才因銷路不濟停刊。誰料他當年倡議的中醫院,竟在七十年後的 2025 年,隨香港中醫醫院於將軍澳投入服務而成真。

從余雲岫的尖銳發難,到謝永光、張公讓的務實回應,我們看見同一道時代命題的兩種答案:一端要「拆」,一端要「改」。而香港這座中西交匯的城市,恰好成了中醫科學化最耐人尋味的試驗場。對針灸有興趣的讀者,不妨看看我們的針灸按摩專欄,或從健康養生專欄開始,把這段歷史接回日常的身體照護。

七、延伸閱讀

結語

一本兩萬五千字的小冊子,沒能埋葬中醫,卻逼出了中醫最深刻的一次自我審視。《靈素商兌》的價值,不在於它說對了多少,而在於它逼著一代中醫學者——杜亞泉、恽鐵樵,以及後來的香港謝永光、張公讓——把「為什麼有效」這個問題,認認真真地答了一遍。十餘年的學理之戰,最終沒有消滅中醫,反而讓它在碰撞中找到了「發皇古義、融會新知」的現代路徑。

如果你想把這場跨越百年的中西醫之爭一次讀通,歡迎從我們的〈民國往事〉專欄開始,按時間順序看中醫如何從制度到學理,一步步守住自己的位置。歷史從不重複,但總在回響——今天我們談中醫科學化,談針灸走向世界,談香港中醫醫院的落成,源頭都藏在 1917 年那本薄薄的小冊子裡。